南蛮水三

【aph/露中】辛勿相忘(未完)

普洛塔:

结婚纪念日快乐。



锈迹斑驳的铁皮火车在窄轨上咔嚓咔嚓地运行,车窗外的世界被掩在苍茫夜色下,俄式筑物就如同兽脊在冻原上起伏,粼粼地漾着十二点的月色。


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人,或坐或卧,也有卷着自费烟卷向外望的乌、克兰人。


伊万·布拉金斯基就像在战火里辗转几地的俄/国青年,脚边箱子占了许多面积,其中整整一箱是绿皮面的书籍,带着异样的油墨味。每周挣得24先令的排字工人们一点力也不废,便把这成品推给他了,只是他细究这些文字的时候,忽然想起多少年前在那个西欧岛国上听过的话来。


   


“他的行为如此不规则,便如东施效颦,一切都显得那样矫揉造作。”这是窃窃私语者。


   “但却对此一无所知。”


   “您说他能看的懂吗。”


   “是的,我是说——这将是个非常好的赌注,伙计。”


于是那时的伊万将这“私人”谈话给家人们听,大家一边笑一边骂,笑完了继续提着枪下战壕,为了帝王头冠上的珠玉数量而战,最后的结局像是在意料之中,秃鹫群哄而来,啄食腐肉,长喙上开满了红。


 


不出于人民真正意愿的战争,又有什么胜算。


 


他在家人们的祭碑上别上一朵向日葵,金色的花盘大如栲栳,是花田里最高最入眼的那朵,花瓣一点点舒展开来,柔软如天上完好的云翳、


高大的东斯拉夫人伫立于碑前,如舒俱来石的眼,高挺的鼻,微抿的唇。风吹过群山榉木,微微撩动他灰白色大衣的下摆,他就像只寂寥离群的鸟,正在缅怀着它的同伴。


忽然就想起王耀穿着宽大束袖站在窗前的模样,被碾碎的砖地上淌满了大把月光,伊万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脸,紫色的眼里,却是属于侵略者的目光。


 


现在的他在通往莫斯、科的列车上,气喘呼呼的火车头向一望无垠的白田野上拐去,新上司应遣了人来在站旁边线上等着。


只是在从英、国归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木匣子,木匣子里是还未被时间风化、蚕食的竹简,上面的字一横一折,写至最后草草终结,简短的,翻译过来却很惊心的一句话。


 


1919年,英籍考古学家A.斯坦因在中国盗掘敦煌汉简。而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那个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精绝国遗址的黄沙中出土了一批汉简,这些学家冠其以“流沙坠简”之名,他手上的这枚竹简,正是其中一件。


 


这是王耀家的东西,他第一眼便看出来了。


没有任何原因,这枚竹简与他相伴在此后的日久天长里,无论与王耀是分或合。


后来它消失了,也没有任何原因。


 


只是梦里仍会被捞出的残缺几句,仍有着若有若无的意味。


 


“奉谨以琅玕一,致问春君,辛勿相忘。”


 


01.


挂在门上的日历,朱笔区字,农历腊月廿六,公历二月十四。


王耀敛起红白宽袖,跪坐在抄手回廊的一处蒲团上,檐角上悬的铃叮铃作响,他顺手将红泥炉子置于面前,手搭眉骨远远一眺,一片岑寂里竟下起隆冬大雪。


于是他气定神闲,继续烙着葱油饼子。


京撑着一把黑色尖顶的伞远远地走来,在雪地上蜿蜒出好几个脚印,将伞微微偏上一些角度,就看见大哥伸着木筷肆虐几张面饼,最后他收了伞,稳稳地踩上木制的廊面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步步走到王耀面前,跪坐下来。


“大哥。”


王耀从抬了眼的京眼里捞出疲色:“已至年关,诸事繁忙,的确是辛苦你了。却也难得见你来看望我。”


京平静地望向王耀一双微微倦怠的眼,眼前这个人操持国家政事,夙兴夜寐,虽不比初时将整条命都拼在国疆与经济负担上的心力交瘁,但也却让看者无端地忧心。如今的大哥背负着赤旗在世人不解的眼光里与世界相背而行,而京也亲自经历过山河红遍之时,也明白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曾经那片饿殍遍野的土地上,那个人举起了第一面赤旗,而这赤旗后的政权却在二十四年前摧枯拉朽地坍塌。适时王耀从深宵残梦里惊醒,固执地跨越国线前往茫茫冻原。他以中/国的身份见证了另一个国/家的葬礼,回来时一步一驻,手里紧紧拥住的木匣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在哪里见过呢?


 


京没再琢磨下去,只是静静开口:“大哥,直沽还在等着我,我要先走了”


王耀手一顿。


他在京身上的眼色流转一轮,模糊不明的意味地如南柯一梦:“走吧,别让他等久了,那小子急起来脾气难教得很。”


京直起身,双手居前屈身一欠,便站立起来缓缓道:“新年的时候我再来见大哥,和直沽一起。”


王耀径自做着手上的活,像是漫不经心地嗯一声,最后在京撑开伞时想到了什么似地说道:“别一个个都到新年时才过来,春运时在车上推推搡搡倒不如平时随时随地地来方便。”


京顿了顿,继续走着,顺着原先的脚印远远行去。


 


“现在的孩子也真是的……一点也不明白孤寡老人的心情。”于是他唉声叹气,指节一勾木筷,在饼面上戳了一戳,顺势翻了个面。


夹将起来,他捕着面轻呵一口气:“没办法,一个人吃完算了,浪费可耻。”


积在檐角上的雪太高,被风掰断了,突兀地掉下来一截,在他眼前划过一道流丽的抛物线。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只听见大雪扑簌簌落地的声响。


王耀也很安静,看着葱油饼子在地上滚了几轮,自己的衣服上开出油渍的花。


结果还是浪费了,一瞬间的死寂在长廊里如磐石般无人撼动。


他抬起眼来看向远方,更远的北方,他知道那里谁也没来,谁也没去,只有自己等在这里。


 


磨磨蹭蹭直到入夜,王耀才收了泥炉子,踏着轻缓的步调到浴室里去。


周身开始环绕起雾气,浑身血液似乎闹沸了起来,在腕上恹恹地生出红,王耀简单清洗了下身体便一脚撬开脚下附着在砖地上的塑料毯,打算穿好浴衣提着桶去洗衣服。


手一僵,王耀发现本该放了内裤的地方空茫茫一片真干净,王耀拉下脸,像有无数条真·上司在脑子里盘啸而过。


最后王耀穿着藏青色的浴袍拉开门,趁着家中无人发现这档子事,蹑手蹑脚地到卧房里去。


 


夜风吹得花琐窗哗啦作响,有人将门敲得轰然,像是一道道催命的咒符排在耳边振聋发聩。


王耀不理不睬地向前蹑着步子。


敲门声戛然而止,像是扰民者犹豫了须臾,拍三下,顿一下,最后渐渐地慢下节奏,却没有放弃手上的动作,顽固不化地站在风雪如晦里等着家主开门。


王耀面无表情地开了门,刚想看清坐在门槛外敲着门的家伙是谁,结果风雪一下子涌进室内,刮在身子上剜入骨子里的疼。


然后有人迅速站起,挡在了他身前,高大的身影被收在晦涩不明的光线里,只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渐臻清晰。


红与蓝构筑出的紫在他的眼前闪烁着,只要他一息尚存,这便是梦境里也忘不了的一双眼睛。


曾经这双眼睛的主人引领着他行过风尘苦旅,最后竟是他一个人前往孤独之境,在那里他看见了落日余晖,盛大而又悲凉。


现在这个人支着穿得笨重的身子替他挡住风雪。


 


“伊万你进来吧……”他叹气道,“外头冷。”


 


他听到从后方传来的衣物窸窣声,只是一下子,就没动静了。


王耀回过头去,看见伊万抱着黏满雪屑的斗篷站在脚垫上,对着一尘不染的地板发怔,然后慢慢地脱了靴子,穿上家居拖鞋四处找着衣帽架。


王耀只能走上前去帮他挂斗篷和毡帽,上面卷起的细毛被冻成一块一块的,他垂下眼细细视察,最后抬起手臂帮他挂衣服。


他僵住身子。


伊万居然从后头紧紧揽住他,并且把下颔埋在他温热的颈间,激起他颈侧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小耀刚刚是洗过澡了吗……”是久违的,甜如饴糖的声音。


于是眉头皱得更深,他不敢动,因为他单单只穿了一件浴衣,浴衣里别无他物,松松垮垮地被他穿在身上。


但是伊万自觉地松开了手。


他的小耀总是这样呐——他伸出双臂来想要拥抱他的小耀,因为伊万也希冀着他的拥抱,可是他总爱划开距离、残忍地将他推开。


王耀缓缓转过身来。伊万在心里描摹着他的容颜,从颈侧,锦缎般的发,再到五官,最后视野里只剩下一双琥珀色的眼。


他那样抱着他,会不会把他冻着了?


伊万有些懊恼地看着他,只是……


“小耀,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02.


他微微抬起头看他,慢条斯理地说:“农历腊月廿六,公历二月十四,圣瓦伦丁节。”


还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六十五周年。


然后看见北极熊顶着一头被帽子挤得乱糟糟的白金色头发,本就苍白的脸一下子血色褪尽,没有因室内的暖气而恢复血色。


“我以为你在等我,耀。”伊万微笑着,真诚的无暇的,像是他们二人之间从未有过芥蒂。


“事实证明,我并没有。”


“很难得不是吗,你向你的上司告了一天假,来到你在东/北地区的住所,跪坐在长廊上等了一下午——你在等谁,是你的弟妹?”


站定许久,王耀眼底笑意似枯木生春,一点点慢慢绽开。


“他们没有来,都是因为有要事在身,可是布拉金斯基先生,这些事于您来说无关紧要吧,您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呢?”


“请不要转移话题,小耀。”他说,慢慢抬起手,让王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门上的日历在半遮半掩间模糊不清,谁用红墨水笔在某个日子上又勾又画,王耀适才的话像是在欲盖弥彰,却又是像是在嘲弄着什么。


王耀别开眼,看见窗上被化开的轮廓线,那被扭曲的弧度像是在宣示些不得了的东西。


“我们都应该清楚,二月十四于我们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的他们之间,摆着的是分明的利、益关系,虽在旁人眼中如蜜里调油——可他们也不过是为了各自的经/济成就,资源与钞票。


头脑不再发热,他想着要长久的东西,却是最不能长久的。


 


王耀也曾斩钉截铁地说,万古长青。


可是岁月就那样苍白地枯萎了,连同他一起嘲弄起未完成的过去。


摇摇欲坠、几欲倾颓的过去。


 


“……你要同你家上司去访问阿尔弗雷德,就在今年九月份?”


——Hero多次表示过了!王耀的成功符合美/利/坚的利益。美/中关系2014年取得历史性进展,所以希望在今年九月,王耀和他的上司结合出席联/合/国成立70周年纪念活动对我们进行国/事/访/问!


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带着疑惑:“比起这些,我希望你能更关心一下你和你姐姐冬妮娅之间的事,而不是到我这来说些徒劳无功的话,她的上司可是言辞确凿,把你家的军证都拿出来了。”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语调仍旧天真,眼缝却生出胁迫来。


“你信不信,过了没多久,她还会找出我家的原/子/弹、氢/弹,顺便还有在她家边境上抓到图谋不轨的布拉金斯基先生——她亲爱的弟弟。”


这是她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可以变成她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然,还有那位世界的hero为她撑腰。


“你明明清楚无比,现在是怎样紧要的关头。”


“今天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伊万说道,他的声音温和软糯如童音。窗户外边仍在哗啦作响。


 


“可是你好像,并不需要。”


王耀背过身去,室内挂钟每一步的脚步声循环渐进,时间用枯败的枝丫在流沙里不知疲惫地画出记忆的痕迹,湿咸拘苦的海风吹过,却残忍如故。


于是他说——


“伊万,很多事情是不能逃避的,无论是你想要做的,还是需要做的。这件事情尤其是你需要做的,所以……”


“六十五年前的今天,你和我结/盟,这是你想要做的,还是你需要做的?”


……


“于国于民,这都是我需要做的,俄/罗/斯先生。”


 


被一下子锢住身躯,王耀整个身子都被翻转陷落在沙发上,一切都始料未及。他支起后肘,却被伊万压制下来,他用一只手臂紧紧揽住他,把耳朵贴合在他浴袍的襟前,想要靠近这搏动五千年的心脏,谛听着与华夏同归轮回的心跳。


不带有任何情感色彩的心跳。


王耀眯起眼睛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口处的头颅,慢慢地将身子绷在沙发靠背处,他在想如何把手臂抽出来的同时还不能把浴袍扯开,毕竟他现在的处境尴尬无比。


伊万抬起头,咬住碍手的手套,慢慢扯下来,丢在一旁。


王耀深深呼出一口气,晦暗的灯光被面前人的白金色头发修的支离破碎,沉在他的眼底有些晕眩,他在那双紫色的眼里看到了自己,蹙着清冷的眉的自己。


“小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表述着珍惜。


跌落入庄周蝶梦一般。


“阿尔弗雷德不会和你持有相同意见,他总是反对你……”


王耀挪了挪发麻的手臂,伊万伸出手拉开他松松垮垮的浴袍,冻红的鼻尖抵住锁骨轻蹭。


“阿尔弗雷德他不会喜欢你做的菜,这家伙只爱死扛和汗八嘎。”


“……然后?”


暴/露在冰冷空气里的胸口传来麻麻触感,温热的呼吸旋绕在身前,毫无止息地在他心上躁动着,身子开始发颤。


“阿尔弗雷德喜欢的是粗眉毛。”


“……所以?”


“而且很多东西我并不输他。”用着轻缓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他的颈。


王耀终于腾出手来,他慢慢地扬起手,而伊万丝毫没有察觉一般。


“你究竟……想和我说些什么。”


“很多事情不要找他,我也可以。”


此时此刻的伊万就像个受尽冷落的孩子一样,蹭着他的身子生着闷气。王耀颓然长叹,放弃似地放下手臂来,换作拥抱住他的姿势,把紊乱的呼吸埋入他的发间,垂首低语。


“蠢熊。”


伊万空出一只手,眼前的光影像深海游鱼般攒动,他扯下王耀头上的发带,让锦缎般的发流动着散开,而另一只手轻易地采入他浴袍的下摆里……


 


一刹那,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03.


这次脸丢得连渣滓都不剩了……王耀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伊万的肩膀,腿侧的轻抚让他不得不佯装镇定地睁着眼。抑着紊乱气息,赤着的脚趾却难拗地蜷曲起来,还未干透的头发成了一团,就像海藻一样潮乎乎地纠缠住两人的身体。


“小耀,这算是你家说的欲迎还拒么,嗯?”


腿间被狠狠一揉,王耀的自制力坍塌如被捣烂的蚁穴,一下子溃不成军。


不甘心地揪着北极熊的衣服向下扯,他利落地想要将这些碍事的衣物扯下背脊去,却又犹疑着,怕力道大了扯坏了衣服,


伊万俯着身含糊不清地咬住他的耳垂道:“我自己来。”


嘴唇焦干的就像沙子一样,王耀睁开眼算是瞪着他。


伊万将那轻易地便可被撕开的织物彻底松散开来,于是炽热的手附上王耀胸口的位置,意料中,兴奋地跌宕着的心跳,粗糙的指腹贴合着颈线游移而上,他不巧听见了王耀的吸气声,于是放肆地吻上他的唇,温热的呼吸被压回口腔里,暖流渐由牙齿上延入深处,身子像腻在了蜜里,然后是王耀不可多求的回应。


低/声呻吟,像是他在手风琴上按出的流丽滑音,紧扣心弦产生一遍又一遍的共鸣。


若即若离的吻里王耀微微睁开眼,把抱着伊万头颅的手臂向下挪移,接触到毫无遮蔽的臂膀,然后伊万捉住这只动乱的手。


十指交叠摁在身边,身体被凌乱的气息酝出淡淡的红来。


接下来,灵活的双手从大/腿下侧穿梭过去,抵在他的身前,挺身,感觉到王耀一点点将自己咬合进去,无比契合地融为一体。


王耀有些吃力地仰起头来,适应着异物,随即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布拉金斯基同志……请您出于尊老爱幼的思想,安生地对待你身下这具老骨头。”


额上轻如蝶翼的吻,身下却是与之大相径庭的紧密抽/送。


王耀耻于自己忸怩不安的款摆,于是小腿贴在他的身上,想要纾解些什么,却让这场看起来无休无止的缠/绵越演越烈。


 


然后伊万温柔地咬弄着他的下巴:“最近我试着和你的一个妹妹交朋友呢。”


王耀眯起眼来看他:“是啊,北/朝那丫头最近同你是过度热络了。”


于是狠狠一击,听见身下人摇摇欲坠的吟哦声。


“那么……你的建议呢?”


 


慢下节奏,给他喘/息的机会,将手指送入他服帖油滑的黑发里,俯下身子低低轻嗅。


然后看见他挑起眼角,唇上颤动着一个微笑。


“朝/鲜、俄/罗斯……都是中/国的友好邻邦,都为世界反法/*西斯斗争作出过重大牺牲和贡献,值得共同纪念。我方相信,朝/俄开展正常……交往有利于本地区和平与稳定……”


伊万围抱住他,在颈前浅啄一下:“耀,收起你那套官腔。”


“我要听的,是你这里最诚实的话。”抚上他胸口的左侧,圈圈点点,浅尝辄止。


额上感觉到来自王耀掌心的温暖。


“我能说什么?”


“让你跪玉米棒子,而我像个妒妇一样在你面前撒泼么唔!”


北极熊贪婪地咬着他的锁骨,手流连在他的肢体上,小心翼翼地覆在他的腿间,感受他的身体因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震颤。


 


他在他迷乱的眼里堪然拾起一句,辛勿相忘。


记忆忽然也迷失在了这双眼里,有着子夜的星光的,琥珀色的眼睛。


结束的时候,他听见他痛苦而又兴奋的声音,最后像爱人一般偎在他的臂弯里,合着眼调息着。


 


年轮颠沛,黑白倒带,在通往莫/斯/科的列车上,他手里曾抱着的那个木匣子,里面有一枚历经千年风沙的竹简,他曾在无尽黑夜里期待着那句话的意义。


 


那是被记忆尘封已久的东西了。


 


04.


1925年冬,王耀送国共双方选派的留苏学生前往莫/斯/科。


适时那片广袤的冻原上下了第一场大雪,从南方来的绿皮客车在大片灰色阴云下呼哧呼哧地前行,车厢里留不住一点温暖,这些车厢都是由军火车翻新过来的,车窗随意被修葺成残缺的模样,这可怜的、脱了漆的火车头拖着被裹扎在棉衣里瑟瑟发抖的学生举步维艰,最后居然在某个废弃的车站止步不前,暴风雪叫嚣着涌进来,有志青年们不知如何是好了。


望着蜂拥成一团的学生,王耀蹙着眉喊道:“冷静,都坐下来!“


被冻得蜷缩在一起的学生没有理会他。


王耀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在冷空气里萦出如白鹅绒的一团白雾,然后干脆吼了一声——


“不想留在这个鬼地方过腊八的都他妈给我安静下来!”


 


于是都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处——最后一排,因积满了其他杂物而无人落座的地方,此时黑服排扣的王耀正不偏不倚地坐在那。


无人知道他是谁,也不知这个人已经活过千秋万载,是他们祖祖辈辈承接下来的信仰。


于是谁用阴阳怪气的声音嗤笑道:“当然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谁晓得毛子的地盘上条件恶劣成这样,早知道政府出十倍公费给我我也不来!”


有人随声附和,也有人唏嘘不已。


王耀合了手头上白色封皮的书:“您可以自己砸开车门,走回去。”


无人吱声了,只能窃窃私语着坐下来,或望着窗外车壁一言不发,等待最近的某个车站站长遣人来救援,冷风飕飕地压进来,在朦胧的沉默里考验着每个人的耐力。


 


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肺部食管生硬地疼。


王耀捂着额杵在自己座位上,从前送学子们留法都没颇多意外,只是布拉金斯基家里却是如此的……


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印象里的伊万·布拉金斯基总是穿着一身臃肿的大衣,围着厚绒围巾,乱糟糟的白金色头发,踩着雪地靴,有着森森笑意。


还有那双紫色的眼睛。


举着水管割走了大片他家的土地,用侵略者的目光看着他且满不在乎地舔舐黑手套上的血垢,笑的像个孩子,以别人的伤痛为心满意足的理由——生活在这样一片土地上的他,从茹毛饮血一步步走来,在茫茫冻原上乞求明年的收成,掘出一片生机来。


所以对温暖近乎苛求。


但是又不能不否认,他用革/命颠覆了很多东西,如今王耀才是学习者,用着别人家的东西匡扶山河的学习者。


他懊恼地闭上眼,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想想当下怎么办。


 


救援队火急火燎地带着新列车来了,一群学子又是蜂拥似地向下挤去,外头是纷纷扬扬、如鸟换羽的皑皑大雪。


他耳力极好,谁在人群里错身与他,冲着他大声哄笑道:“穷酸的救国者,记得给自己带件蔽体的衣服啊!”


王耀抬起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那个人,眼里是东方旭日般的光彩,却抿着冻紫的唇一言不发。


一件斗篷在推推搡搡的人群里被盖在他的身上。


王耀错愕地抬起眼来,风雪呼啸的声音在耳边带出岁月的痕迹来,凛然颤动。


如舒俱来石般的,紫色的眼睛。


 


雪已经停了,天空渐次明朗起来,出现了许久未见过的水晶蓝


一日一夜的颠簸,王耀的精神有些萎靡,脑袋也有些不堪重负了,于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谢谢你,北方的东道主。”


“原铁路线被暴风雪覆盖了。”他说,“你们可能需要换条路,我保证,那将是畅通无阻的一条路。”


王耀将冻僵的双腿动了动,将厚厚积雪踩得支离破碎。


“你不必打什么包票,把你的斗篷拿回去吧,我和你在这些孩子眼里本应是素不相识的。”


伊万微笑着向他低语:“你瞧,我们现在在他们眼里不就相识了么。”


王耀不同他辩驳,嘎吱嘎吱地踩着雪,跟上自家的学生们,如果不是那件大件的斗篷,他现在就像基底轻浮的一株柳,削尖的下颔,眼角嘴唇弧度冷淡,凉如檐上落白。然而这双眼却也看过星月山河来者泛泛,也有抽骨叠骸骨肉相叛,俯首帖耳倏忽飘逝,裸/露出滔天血光里最真实的模样。


无人相持,独自一人的行其遥遥。


 


边境之前,在长腔大鼓之声里催马前行的少年帝王,伊万看见长夜雪地里他在铜面具下露出的琥珀色的眼,身后是烽烟萦旗带,浩荡军队如黑蚁排衙。


半挽剑花,颇具章法,胁迫伊万一点点退却。


 


现今骨肉颠沛,自家土地上饿殍遍野,然而琥珀色的眼却从未变过。


仍似东方旭日,德牟天地。


 


王耀紧挨着他坐在狭小的位置上,这是最后的两个位置了,可是这个东斯拉夫人体格健硕,坐在这的确占地方,他只能抱紧膝上的红箱,脸不红心不跳地裹紧身上的斗篷。


他选择保持沉默,他如今处的地方荒芜不毛,黑暗比光明更久远,然而不可否认,这里是世界版图上的第一片红色土地,沉默的冻土冰渣下是撼动世界的色彩,鲜血赤旗构筑的红,也是如今的他最向往的……


窗外景物倒退得快,白桦雪松,道旁拦起数尺铁网栏。


“我怎么称呼你呢,客人?还是什么?”


原先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王耀对上那双紫色眼:“我的名字,王耀。”


 


“呐,王耀。”声音柔软的就像雪后那片云翳。


“你家的孩子似乎不大喜欢我家呢,那你呢,是不是觉得这里很冷?”伊万像是在自顾自地说,抬起眼看起遥远苍穹,他不想在那双琥珀色的眼里捞出半分厌恶来。


理所当然的厌恶眼神。


 


王耀垂下眼睑,算是笑笑:“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的自然条件比这里还恶劣。”


“那时和现在没什么分别吧,都是一个人面对着。”


 


“但是和家人有了共同的理想,这些都可以忍受,因为这样你能毫无畏惧地前行。”


“冷不冷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都是历史的幸存者,在每一次惶惶动乱中催生革/命。


“他人的糟粕不能作为自己退却的理由。”


而且……


“如果自己不能肯定自己,别人的肯定也将毫无意义。”


 


伊万看着王耀,此刻的他像个糟老头子一样开了话闸般没有停歇的意思,却有趣得紧,在他眼里他是曾经权倾天下的帝王,而没想过王耀居然也有这样一面。


“好吧,”他看向愣怔住的小糟老头子:“或许我该称你为,王耀同志。”


“如果你不想得到别人的糟粕,我希望你留下,好好琢磨一下这片土地上诞生的东西。”


 


列车几经波折算是停驻在了边线上。


他们一起走上天桥的制高点,高大的松树伫立在下方的斜坡上,兜满的雪屑在回旋的风里簌簌而落,而火车站此时拥挤的像蚂蚁窝一样。


“考虑好了么,王耀同志?”


王耀慢慢叠好手里的斗篷,脚边是他放满书籍与换洗衣物的红箱子。


“这个称呼很好听,所以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吗,布拉金斯基同志。”


留下。


唯一向他伸出手的人,唯一同样以伸出手回应他的人。


我仍记得你曾与我同行,我的小布尔什维克。


 


05.


伊万隔着半扇破玻璃窗看向里头,屋上梁木已经有很久的历史了。昏黄的工作灯亮着,桌上一摞书,一个保温瓶。麻雀不再喳喳乱叫,在这里温驯如家养的鸟儿,还有屋内认真学习的东方青年,他听见在一片寂谧里响着的沙沙翻书声。


然后他抬了眼看见门外的伊万,厚绒围巾上是深浅入无的干涸血迹,连白金色头发上亦是血迹斑斑,支着枪岿然不动地杵在那,看向他的眼神转也未转。


“你怎么弄成这样……”


王耀让他把身子重心放到他身上来,牢牢握住他的手腕,向屋里挪去,


伊万躺在床板上,王耀一点点剥落他的衣服,眼神专注眉心微蹙,然后看见大大小小无数疤伤,可怖的映入虹膜里。


“山头上跌了一跤,把老伤口摔裂了。”


飘忽不定的阴影被苍白怯懦的灯光推向四壁,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王耀头也不抬地拾掇些什么,膝盖在抽屉角上磕磕碰碰,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样低级的谎话你也说得出来,你摔跤的时候还要拿枪去挑开自己的脚?”


抱着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起身,看着情绪有些低落的伊万。


“亚瑟这次也过分,竟然印刷假的卢布钞票投入市场,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弄得一团糟的。”


“还有……”王耀利落地把他的衣服掩了又掩,只在伤口处做处理:“你该不会是提着枪去找他了吧?”


“没有。”伊万对这些痛感已经麻木,“不过你家的一个战士用饷银换钞票时被坑了,结果还无缘无故地受到了军纪处理。”


手略略一顿,气氛像是流转了好几个世纪。


王耀仍是僵着微俯的身,看着他慢慢支起后肘,紫色的眼越来越近,他看见里头晕开的、模模糊糊的昏黄光影,抵着他的脸,滑腻的触感像是一尾鱼摇入神经末梢,睫毛滑过鼻梁带出微痒的战栗,伊万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丝毫不愿松手。


    “我的小布尔什维克。”轻声呢喃,不为人知的一个称呼,只有他才能够拥有的称呼。


思绪里忽然拉出一声料峭春雷,竟是生生劈在他的心头上。


王耀绷紧身子推开他,眼里是一抹黯然的紫,若有若无的一色紫。


 


低下头来,掩饰着梦醒的模样,指尖章法紊乱,摁在伤口的时候他自己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耀,你有时拘谨的像个娘们。”伊万像是老老实实地说。


王耀眯起眼看他,握着衣服的手利落扯下他的背脊去,惊起一声痛呼嚎叫。


“不想全身残废,就给老子闭上你的嘴。”


认起真来是个真爷们,他说真的。


 


一场梦直至这一年的二月,王耀本国的东北之域被领者宣布独立。信尾落款二字为王苏,融了红蜡充火漆封信,信背题画的是深裂长叶的一朵墨菊。


黑是永无餍足的颜色,坐在高架烛台旁,王耀冷眼看着它被烧成了焦灰的轮廓,落下大把灰屑来。


 


后背上顺着腰线一路横卧的伤疤,尸骸里挑腕握着纤长剑刃的菊,黑色羽织。


肩膀上泅出的血的颜色,王耀像是最后一张多米诺骨牌在风雨摇曳中直直向后倒去,在菊眼里永远平静如琥珀的眼,登时生出温和笑意来。没有菊想象的刀尖点地,而是被折成两截的老旧毛笔在他倒下的一瞬间,委地铿然。


自始至终都没有拿起刀的王耀。


何时在层层叠叠一望无际的竹绿里,他也曾俯着身子,看着仰起脸望着他的菊,琥珀色的眼里也同样是温和的笑意。


 


“nini,牡丹已凋敝,只有樱花,才能是最长久的。”


就着竹叶绕袖弄摆的孩子,勾着淡色唇角露出森森贝齿的少年。


现实与过去的重章迭唱在王耀突兀尖锐的笑声里碎了个干净,在颓败宫殿里无止境地回响,嗓子和血扯出生锈般的苦痛,在喉舌间抑制住湿咸的泪来。


信被烧成了灰烬。


然后,一个人缩进黑暗的墙角里。


 


他在最深的阴影里看见了伊万,瘦削的颧骨被缓缓摩挲,他在他的掌心里看到了自己的眼泪,是连自己尚不知的泪流满面。


伊万慢慢用手指楷去他颓废的罪证,握着他原先搭在肩胛上战栗如筛糠的手指,扣住,王耀目光空泛地蜷在他面前,灯火如豆映着他的眼里闪烁着的紫,若有若无,像是湿泞的苔攀缘在心头上,无名感触。


然后赤色的旗帜顺着肩胛稳稳盖下。


“要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么?”


“在那里,心无畏惧,头颅高昂。”


 


我牵着你的手,然后一起走到,路的尽头。


 


紊乱的蹬蹄声在喑哑大地上踩出叶骨崩裂声,光秃秃的枝桠上休憩的几只鸟被惊动四起,黑色翅稍掠过一张年轻的面庞,最后遁入成片云翳里。


两行蹄印,从山腰木屋,一深一浅一明一暗,齐齐延伸至腐烂成异色的叶下。


王耀回过头去,林子里吵作一团,声音渐渐迫近眉睫,最后紧指缰绳马昂首高昂嘶鸣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他手一僵,腕上力道被加深,箱子脱落他的掌控后滚落并摔在地上。


“伊万,如果我不去担当自己的责任,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双手在腰前交叠,他的声音与温热呼吸都在呢喃间轻舔过耳廓:“我与历史都将等待着你的胜利。”


“那就麻烦你松开手臂,伊万同志。”王耀低声呵斥。


手腕被捉起,顺着他的命理线一横一折画下,伊万像是要在他掌心里写下一段最难忘的年月,是日后支离破碎纷扬而落的一纸合约下的,讳之极深的旧梦。


“耀,你也是我要承担起的责任。”


王耀一怔。


 


伊万挑起眼睛,眼缝生出两分狡黠:“我已经挑过耀的红盖头了,接下来是不是要喝合卺酒?”——是那面赤旗。


“……滚犊子。”


 


伊万用有力的臂膀拥抱住王耀,远方云雾起晦,丘陵成丈,一眼望去遥遥无归途。路的起点在这里,路的终点却延伸至他们各自的世界。


王耀低低轻语,他靠在他的怀里,温和的声音像是在抚慰一个鼓起腮帮生闷气的孩子。


“我家里有许多诗词歌赋,可是听腻了藻丽赋文的起承转合,最喜欢的却是白居易的《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来日更重游,早晚复相逢。”王耀拢住他的指,唇角扯开闲潭梦落花般的弧度,眼里也落入朦胧的紫来,一时惊心


湿泞长吻陷入唇齿间,指节缠绕,林子轻摇在视野里去静听慵懒风声。日的曙光在大地折开半片回影,鸟雀偎回泥巢怀里,四下落叶蕴蓄着甜腻静好的梦境,融入两人身影后在时光里悠长,悠长。


放在腰间顺势一点点收紧,多少情绪铺天盖地地砸将下来,千百年前梦里的呢喃,小时候的伊万顶着毡帽仰起冻红僵冷的脸来遥望一片冻成一片的雪,极夜后的第一轮日,都像是在南边升起来的,于是紫色的眸子里跳动着欢腾的心绪,在无垠雪地里留下歪歪曲曲的脚印来。


窗外一望无垠的白色原野,手里静握的匣,都在记忆里破土长出。


 


“耀,等战争结束了,我会送你一件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是一句话,是纷飞战火里万古长青的誓言。


 


那年伊万凯歌而还,身后是柏/林大厦烧天的一面红旗,他身上血迹斑驳,却展开双臂踩着无限尸骸向他行进,就像走过一片葵花田那样简单,眉深目里是王耀形销骨立的身影,


痉挛的快要失力的手被伊万紧紧握住,


这些都将被一笔一笔载入史册,被履带炮火辗压过的岁月里,王耀与伊万曾经用过同一把枪,革命的火焰堪盖繁星。


 


所有人扬袖振臂迎接被侮者的胜利,他们的理想将会是人类的再生。


 


总有一条路在荒骨下被他掘出,百年墓石匍然坍塌,眉眼高眄,党章军绿,流着血也要走完。


 


“我们的理想,将是人类的再生。”


 


06.


仲夏的蝉鸣里被扯开太过遥远的红,一幕幕排如折戏,扑的眼前瞬息模糊,像是思绪里掀开巨大白浪砸碎在礁石上,残喘上岸。


记忆的白沙退散开来,裸露出空旷无人的雪野,狂风裹挟着飞雪,击着冻的快要失去知觉的王耀。


他把自己紧紧地蜷合在伊万的背脊上,双臂合拢,固执地用保护的姿态拥住伊万的颈。王耀抿着没有一点血色的冻紫的唇,头发睫毛随着它们的主人战栗着,颤下白的细屑,


“嘿,小耀。”伊万皱着眉头,用近乎沙哑的声音说道:“你怎么这样轻,比我挂的子弹带还要轻。”


王耀僵着姿势闭着眼,一言不发。


伊万呵出一团暖雾来,算是很轻松的口吻:“现在把我抱紧点吧——紧紧拢着你的双臂,平日里可见不得你这样主动。”


又破又脏极为邋遢的围巾把他们的喉咙联系在一起了,藏藏掖掖地包裹起来。


王耀倦怠地偎在他身上,不知为何歪过头去,把下颔亲昵地埋入他的颈窝里,在冰雪岿然不动的布拉金斯基同志就开始欣喜地浑身发颤了。


他不介意做他的支柱,为他在广袤冻原里逆风而立,撑起一片天空。


 


光波梦约般在厅中帷幄里摇曳浮动,眉眼里化开最纯粹的紫,伊万像是要为他献上最举世无双的珍宝,连同一纸互助条约,从失了力的分明指节里齐齐滑落,浓得晕不开的夜。


温热的鼻息逾入他敞开的衣领里,酝开若有若无的红,东方青年屈起手背抵在蠢蠢欲动的唇齿上,却不自禁嘤/咛出声,颤抖的声音跌宕出了一层又一层细浪般,纷纷扬扬落在心头上。


辛勿相忘却被摁压在一纸条约下。


 


他同他足抵着足,王耀撑着满目疮痍的国身在共/产/主义的道路上步履维艰,现下他们是如此亲昵地偎在一起,像恋人般喁喁私语,但是他们都知道,他们之间已然不是一条国疆的距离,赤色的旗才刚刚升起,这片土地如婴孩重生,亦是孱弱如婴孩,他需要富饶,和平,曾经的星月山河来者泛泛。


但不意外着他永永远远都要伊万一边面倒,像个累赘一般扯住他的脚腕,在他身后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终究要走向自己的世界,然后挣扎着露出头角,拾掇起过去在萎靡病躯后坍塌的一切。


他们的出发点一开始就是错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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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露中】Prior to Appetizer 04

逐日者:

开学前最后一更


本章少女心爆表警告【。】


元宵快乐~之前的肉文放后面写吧【。】


写程序是个挺枯燥的事情,尽管它挺简单。难的是选择算法、还有建模的过程,在那之后,只是一个依照设计图搭积木的体力活罢了。


王耀在一阵细密的键盘声后伸了个懒腰,揉揉有些酸疼的后背,以及微微发酸的眼睛。


四周静悄悄的,一盏孤灯在他头顶把光降下,没想到那么嘈杂又忙碌的餐厅能在深夜换上这种睡姿。大玻璃窗之后的夜幕是深蓝色,接近墨色的深蓝,在城市里不多见。


他没有听音乐工作的习惯,与之相反,他更偏爱声音消失的环境。安静可以包裹住他,没有任何东西能带走注意力,最适合消耗注意力的搭积木过程。


一旦将精神集中到指尖,他就需要更长时间把自己从字母和数字的世界拉出来。每次能再次听到四周的声音时,王耀感觉就像做了一个长梦,面对密密麻麻的屏幕,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打出来的。同时精神累得不行,松松垮垮的像没揉好的面团。


所以他的休息时间也会特别长,用胡思乱想给自己一些时间恢复状态。但又能干什么呢?弗朗西斯知道他的习惯,早就到厨房后面的小房间休息去了,连点安慰他的小夜宵都没留下。


笔电旁有一沓纸,弗朗西斯在开始工作前扔给他的,算是网站的初期设计稿,包括外卖界面的设计和要求。他拿起来翻了几页,充斥着意大利人和法国人为了艺术效果而堆叠的色块和线条,还很粗糙,他也看不懂,于是干脆直接跳到了自己需要参阅的外卖界面。


菜单,价格,姓氏,地址,参考时间,付款方式……没什么特别的,但出于认真的天性,他读了两遍。


这次有收获。姓氏……姓氏写在那里是什么用的?


方便称呼吧?他马上又回答给自己听。


只问姓氏是一种礼节,不会侵犯到他人的自我空间,又能完整而充满尊敬的称呼一个人。但感觉真是太冰凉了,也……太省事了。姓氏毕竟是很多人所共有的东西,说出口时像堵墙一样划出一个界限。


界限的另一边往往代表着更亲密的关系,比如朋友,比如……


也许可以建议弗朗西斯把姓氏改成姓名?王耀单手托腮,对着那张设计稿继续发散思维。


改成姓名又怎么样?王耀,你想知道谁的名字呢?


心里默问了一句,他看到黑色的屏幕里自己挑了挑眉。


那真是个温暖的梦境——似乎很久,或是从未没有,有人这么亲昵的对待过他。头发,额头,鼻尖,手背,柔软的触感里偶尔混入一点湿漉漉的气息。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抚摸还是亲吻,只感觉到视线里是暖融融的白光,比冬天里晒太阳还舒服。


可醒来的感觉并不那么舒服就是了。深夜工作让人困倦,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倒在屏幕前的,醒来时手臂阵阵发麻。夏天的黎明有种微妙的凉爽,再热一度便会有热气上浮,再凉一些就该感冒了。他拉拉自己的衬衣,从座位上站起来去找早饭。


从冰箱里偷出几个鸡蛋,王耀挽着袖子思考该如何处置他们,荷包蛋吐司蛋白煮蛋葱油蛋饼果酱松饼还是蛋包饭?哦,这里的厨房很少备着白饭,他略带不满地皱眉。


正思考着,有人可以替他做决定了:“早上好……准备做早饭?”弗朗西斯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从一扇小门里出来,胡茬还没刮,也是一副熬夜的样子。


“嗯。”他支吾着,随口问了句,“做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做,待会儿安东尼会送面包过来。”他打着哈欠,“否则我这么早爬起来做什么?”


“我不喜欢吃面包。”王耀皱眉回答。他喜欢馒头,蒸的更健康些。


“挑食的小馋鬼,”弗朗西斯立马笑了,惯着孩子一样揉了揉王耀的头发:“那是你还没尝过刚出炉的面包。我会给你准备蓝莓果酱的,现在去洗个澡吧。”


刚睡醒的两个人都有些迷糊,王耀没注意到那个动作,自顾自耸肩:“没带衣服。”


“随便套件T恤啦,衣柜就在房间里面,你知道的。”


“哦。”王耀往房间走去,拉开小门的时候回头叮嘱了句,“给我搞杯咖啡,困死了……”


弗朗西斯朝身后摆摆手表示听见了,没回头。估摸着离安东尼奥送面包来还要些时间,他把正门的锁开了,然后钻到厨房里找咖啡机。


正热着牛奶,他听见木门熟悉的发出吱哑的开门声,叫了句“在厨房外等着,安东尼。”然后继续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可来者偏不安静,指骨在外面的吧台上敲了几下,对于安静得只有牛奶咕噜冒泡的早上来说,这声音足够大了。这绝对不是安东,弗朗西斯只好关了火,到外面看看访客是谁。


他觉得来的人有些眼熟,白金色头发很大一只站在吧台前面,正抬着头看吧台上面倒挂的杯子。专注的看这种无用的装饰并且眨眼,那是孩童的举动,放在这个成年人身上却也并不尴尬,反而将他长长的睫毛清晰的展示出来。


是个还过得去的小伙,弗朗西斯习惯性的想,他喜欢这种视觉上的享受——这么一来他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王耀时给出的评价,美人儿,当然说出口就挨了一拳头——但他又不是挑模特的,这孩子早上来这里干什么?


“请问需要什么吗?我们这里早上不供应早餐。”他也敲敲吧台,把年轻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啊,不、不好意思。”他有点慌乱,手赶紧从吧台上收了下来,缩到身后看不到的地方。大概有些紧张,弗朗西斯想。


紧张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即将提出口的问题。来者继续眨着深紫色的眼眸,苍白的皮肤下有些富有生命力的颜色显透出来:“那,那个,有些唐突……”


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弗朗西斯眼光里带上了更多暧昧,从容地收起手抱臂等他会说出什么。


他的语速挺快,却支支吾吾地不能一口气全说出来:“请,请你告诉我,昨天端出Shepherd's Pie的那个人,就是黑色头发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名字是什么?”


伊万最近非常弄不懂自己。


他以为不停地吃M记已经是自己反常行为的顶峰了,后来发现不是。更反常的是他竟然在周末的早晨早起了一次,打开冰箱发现没有早饭后自然而然地抓起外套出门,然后随便拐了几个弯,就站在了昨天那家法餐餐厅的木门前。


明明根本不记得地址,他是怎么找到的?伊万眨眨眼,抬头看餐厅简单的招牌,Appetizer?


可他就是要命的找到了,虽然里面还没任何人出现,虽然整条街上都静悄悄的,可他就是站在这儿,腹中空空地来找寻一个秘密。


伊万抬步向前走,不抱希望地试着推了推门。木门一开始抵抗了会儿,在他准备缩回手时,却为他开了条小缝。


毫无准备地推门进去,仍旧空荡荡的没有人,他还以为店主是忘记锁门了,店内就有声叫喊传出来:“在厨房外等着,安东尼。”


门大概不是为他而开,只是他正好闯了进来。伊万有些无措地敲敲桌,可下手之后又发觉自己这么做没什么意义,把厨房里的人叫出来,然后呢?他是不是要准备一个来这里的理由?


吧台是仿酒吧的样式,倒挂的酒杯在晨光里折射出光彩。他莫名地挺喜欢这东西,大概是这种装饰画一样的场景可以让人心安。


店主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静,他支支吾吾地想找一个问题,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发出疑问——那男生叫什么?或许叫男生太没礼貌了些,他可以称呼他为“那个人”。说出口他才知道,自己想知道答案很久了。


或许今天就是为了这个答案而来的。


店主顶着还有些散乱的金发,抱臂微笑地看着他,眼神里透露出的东西和昨天伊丽莎白说的话有过之而无不及。伊万真怕他也和伊丽莎白一样会随便推测出什么,赶紧开口:“我,我不是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认……”


“哦哦,我知道的,小伙子!”店主却突然打断他,抬起手摆了摆,说明自己不会想歪,“这个话题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现在对于休息日来说还有点早呢。”


“啊,是,是的……”伊万被这么一提醒才觉得胃里难受极了,灼烧感并不好受。


弗朗西斯指指吧台边靠近窗户的桌子:“那么坐在那儿等一会,我们一起吃个早餐吧,免费的哦。”


伊万怎么好意思接受这种礼物:“不用了,我是说,谢谢……我只是想知道……”


“他也在。”餐厅的主人狡黠地眨眨眼,“你不想和他一起吃个早餐吗?”


接着他满意地观察到客人的耳朵变红了。方法有效,弗朗西斯直接转身进了厨房,让客人自己纠结去。


伊万满怀不安地慢慢坐下,又把脸埋在手里叹气。他并不明白自己到这儿是为了什么,他还是不觉得自己喜欢那个黑头发的小伙子,只是很感兴趣罢了——那为什么周围的人全都把他当做一个追求者或被追求者看待?他的确很想见见他,或者这么说,每天都想见到,甚至,觉得他很可爱,想舔一舔……


直觉告诉他不要再想下去了。


他赶紧抬起头来,想照照太阳找回些理智——结果面前就是刚刚想着的人。王耀疑惑地看着他,同时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发尖还在滴水。


伊万觉得自己的脑袋乱得要爆炸了。那个、那个店长,把他留下来,就是为了让他看到这样的画面?


两个人都不知道谁先开口比较好,伊万还是想开口问刚刚的问题:“请问……”


“弗朗西斯!”一个带着阳光气味的声音闯进餐厅里,伊万忽然有些感激,“新鲜出炉的面包来啦——啊,人不在?那门怎么开着……哦原来王耀你在啊,早上好!”


伊万看到面前的人转过头去,而自己呆愣愣的,他听见了?


“弗朗西斯在厨房里,”王耀微笑着回答,“你直接去找他吧。”


“好嘞!”安东尼奥扛着一堆面包走了。王耀回头看着这位清晨拜访的客人,“你……”


伊万没有听完王耀的话,他只是急着想确认一遍:“我,我刚刚是想问……”


“招待不周真抱歉!”又有一个声音撞进对话里。弗朗西斯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还有一盘两个人都不认识的东西突然又出现在餐厅里,“两杯Au Lait,一份Churros!你们先吃,我去应付一下安东尼奥那家伙。啊,Churros是安东尼请你们的,巧克力酱找不到了,将就一下。”他把东西放下又急匆匆地往回走。伊万还来不及去想那是什么甜点,准备继续问题,却又被打断。


弗朗西斯突然停在厨房门口回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对了。王耀,衣服有点大吧?”他看着伊万,期待这个客人会是什么反应。


果不其然,他发现他的手收成了拳。是个会胡思乱想的孩子,弗朗西斯偷笑了会儿。


王耀回答这个问题可是百般不情愿的:“那当然有点大啦,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们继续,继续。”弗朗西斯笑着退到厨房里。


“真是的,想炫耀他高吗……”王耀揉着脑袋转回头,看到了一脸奇怪表情的布拉金斯基先生,“你难道是弗朗西斯的朋……”


“我叫伊万·布拉金斯基。请问你,你的名字是不是王耀?”伊万直视王耀的眼睛,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对视,他带着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和不甘心,一鼓作气地说出名字,以及交换名字的请求。


而那两杯热腾腾的咖啡隔在他们之间,冒着热气儿宣告这个接近夏末的早晨开始了。


【TBC】


用了一个寒假终于让他们知道对方的名字了我这个拖延小能手【,】


Au Lait是欧蕾咖啡……杯子很大嗯,一半牛奶一半咖啡大概挺适合不太喝咖啡的老王……而且感觉就算是夏天早上喝冰的对胃不好……


Churros是吉拿果,西班牙的早点小吃,好吧我承认我没吃过【。】但是看起来做着应该挺简单的,可以蘸巧克力酱或者冰淇淋吃~


我想吃蛋包饭【重点呢】


开学后更新看运气了~如果有动力也许会写的欢脱些…啊希望,希望别坑【。】

《长相思兮长相忆》第四章

白桦树:

这篇文突然出现了个亭望春大家可别误会!他只是个打酱油的电灯泡。他的出现也是我看了吴奇隆版的《梁祝》后心血来潮,最后,安利这个电影!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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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北平似往年一般的酷热,把人的骨头晒的“滋滋”作响。连平日的精气神儿也给融化了,与散发着热气的油柏路混为一体。浓密的树叶的影子荡漾在桌边放着冰块的橘子水里,细小的水珠从杯身流下,染湿了桌边的稿纸。
————王耀
写于1931年7月3日

王耀此时根本无心下笔,只得看着窗外茂密的国槐树上的叫唤着的知了,左手习惯性的敲着书桌,好像有些急不可耐。

毕竟,他的烟瘾又犯了。

这该死的伊万!该死的红毛子!

他隐隐约约听到大门口有人走了进来,步伐较为轻盈,透着那么一股子年轻人无所畏惧的劲儿。

伊万?不,不是。那么......

他把头靠在桌面,仔细的倾听着来人的脚步声,手指跟着脚步的频率发出愈加急迫的声响。

还有十步...五步...三步,两步,一步。

“咚咚咚。”

“王耀先生!我来了!”

是亭望春!

来人像是知道他的习惯似的,直接把门打开来,阳光把他修长的有些许消瘦的身影打在屋内的地板上。

王耀喜于言表,立马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连鞋也忘了穿。

“望春!我要的东西有没有带来!”

他说着就伸手要抢少年的书包。少年被他突然的动作给吓到,捂着包本能的向后退去。他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给惊的往下掉。

“先生勿要着急,我带来了。”

他急急忙忙的往包里摸索着,不一会儿掏出两个烟盒。

王耀不待他言语直接给夺了去,立马从中拿出一根来。少年从小竹桌上拿来打火机给他点上。

王耀一吞,一吐,把俩眼一眯,全身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大口大口的吸着这浓白色的宝贵的“空气”。他踩着阴凉的地面也不感到难受,也没有穿鞋的打算。

亭望春见状赶忙趁着王耀得意忘形的吸着烟哼着京剧的时候从桌边把他的拖鞋提溜过来。

“先生,您快穿上吧,小心着了凉。”

王耀像是被给灌了迷魂药一般,老老实实的让亭望春给他穿上。末了,还陶醉般的学着戏曲里的小生装模作样的踱了几步才坐到铺着崭新的凉席的床边。

亭望春急忙拿过竹凳坐在他对面,有些急迫的央求他。

“先生!我的好先生!您可千万不要说是我给您买的烟。因为上次我给您点了根烟,布拉金斯基先生就好几天没给我提上课的事儿......总之,您千万别告诉他!”

王耀左手抱着胸,右手手指夹着烟,翘着二郎腿的一只脚拎着拖鞋一晃一晃,脸上露出了不悦。

“呦呵,这老毛子愈加厉害了啊,他娘的什么都要管!老子抽烟他也要管!还有,他怎么为人师表的!反了他了,等他回来,我揍......”

还没等他说完,楼下的大门沉重的“吱呀”夹断了他的趾高气扬。

两人猛地看向对方,愣了有一两秒,才恍然大悟般的清醒过来。

亭望春飞快的跑到窗前,轻轻的开了一条缝儿,一条显眼的长围巾一晃消失在一楼的屋檐下。

“先生,布拉金斯基老师回来了!”

“我知道!”

他用拖鞋狠狠地踩着扔在地上的烟,没想到弄出了更多的碎屑,他慌忙的蹲下身用手把烟的残渣都扫到床下。然后立马打开屋子,和亭望春用书扇着房间,好让烟味不那么明显。

“耀!我给你买了好东西!”

伊万已经踏上了二楼的楼梯,他略显沉重的脚步离书房愈来愈近。

伊万的步伐虽然缓慢,但他的心情是很不错的。报社给他和王耀送了个大西瓜。王耀和他都喜欢吃这圆嘟嘟的却香甜可口的水果。虽说他们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改善,但还没到天天能吃西瓜的份儿。

但这也许能给王耀弥补一点,毕竟他正在强制让他戒烟。

然而,他的好心情在推开门那一刹那闻到淡淡的烟味儿的时候戛然而止。

他看向屋内,王耀坐在椅子上正拿着一本《小窗幽记》给亭望春认真讲解。亭望春还煞有介事儿的拿着钢笔在纸上做着笔记。

他很想就地发作,但他还是有点害怕王耀破罐子破摔的烂脾气。看来只能逐个击破。

他装作没事儿人一般对着两个骗人鬼儿露出了勉强的笑容。

“啊,你回来了!望春在一些问题上有些不懂来向你讨教,正巧你不在,我只得给他讲一点国学。”

亭望春听闻,立马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向他鞠了一躬,少年头上摸不完的汗水“啪啪”的掉在地上,印出一个个小水渍。

“老师,打扰到您了。”

伊万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呵,这俩还装的像摸像样!”他把这句话使劲儿憋回了心里。

他不自然的走向亭望春拍了拍他。

“望春,真是抱歉!瞧我走的不是时候儿。这样吧,为了表达歉意,你留下来吃点我刚买的西瓜。对了,我不太会切,你来帮帮我吧。”

他说着就把手自然而然的环着亭望春颤抖的肩膀,半强迫的带着少年往外走。

亭望春回过头哭丧着脸对王耀做着求救的眼神。王耀看了看伊万紧握着拳头的手只得一狠心把头扭了过去。

等他看向门外时,只剩下柳树细细长长的倒影在门边停留。

他听着楼下的动静,却没听到什么大的声响。

不到一会儿,那双轻盈的脚步急急忙忙的跑出了大门,慌乱的连大门都忘了关。

院子里又呈现往日的平静。

许久,伊万才慢慢端着切好西瓜的盘子走了上来。王耀坐在书桌边没有回头。

“来,吃吧,别写了。”

他从盘里拿了一个递给王耀。王耀看了看他没有说话,顿了一下才接过来。

“王耀,你骗我没关系,但我怎么也无法容忍你糟蹋自己的身子。”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王耀见状把西瓜从嘴边拿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在下面教训了亭望春......你别那样看我,我没打他!只是说了他几句......”

“望春很可怜......”

“嗯?”

他鼓了鼓勇气直视着伊万。

“我错了!我逼了他给买烟!但他其实没有什么钱,我得把钱还给他.....,是我......错了。”

王耀他头深深的低在了胸前,就像他原来看到的那个新媳妇儿一样,他就是感到了羞愧!

伊万被他少见的示弱软了心肠,什么责骂,什么亭望春,他一股脑给忘到了脑后。此时此刻,他只想把那瘦小的身躯拥在怀里。

他这样想着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抱着王耀并不舒服,他凸显的蝴蝶骨硌着他的手厉害。

“你啊,你啊,让我说什么好呢?”

他低着头低着怀中人的脑袋。西瓜甜腻的香味飘荡在他们中间。他忍不住低下头寻觅着他的双唇。

只是温柔的触碰,没有一点深入的迹象。他的唇齿之间充满了爱人嘴上残留着的西瓜味儿。

“瞧你,衬衣上都沾了西瓜汁儿了。”

他用手轻轻的抚着他沾了红色液体的衣领。末了,却瞅见王耀的脖颈上淡淡的吻痕。昨夜缠绵的快乐飞上了他的心头。

“这里也粘上了。”

他偷笑着舔着吻痕,王耀的腰肢不由得一颤。

王耀一抬头看到了他狡黠的笑容。

“好嘛你个王八蛋,又占老子的便宜!”

欢快的笑声,粗俗的谩骂声惊扰了在窗台上休憩的野猫,它迅速从窗台上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午后的阳光没有了猫的遮挡,大大方方的从窗台照到小竹桌上放着的荷绿色的汝窑壶上,泛着温婉柔和的光。桌子上还放了一个被掰开的砂糖橘,散发着淡淡的橘子香味儿。

大街上不知哪个痴情的男子用清冽的嗓音念着《汉书》: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他们相识一笑。

只愿岁月静好。

【露中】Orange

逐日者:

一个月没写字想在清明更外卖发现手好生于是复个健

不管我是否希望如此,但我的确写校园最顺手【。】

撒糖撒糖的没啥剧情的校园日常




Orange




桌上放着一个干巴巴的橙子。

春天是捉摸不透的,忽冷忽热的温度让人得在座位里多塞件外套,随时可以套上。令人开心的是和秋天一样——丰收的季节,空气里总会有舒服的花香,和吃不完的新鲜草莓。

但王耀在这个早上带来了一个橙子,与华丽的季节格格不入地停留在两个桌子的缝隙间。他大半是被迫的。

事实的确是这样:王梅梅早上翻箱倒柜找出了夏季校服。单薄的布料覆在女孩子的皮肤上不超过一秒,她就开始尖叫冬天发生了什么,完全忘记了年夜饭桌上自己丝毫不顾小肚子会鼓出来的吃法。

而王耀在这时探进房间说快迟到了,冷不丁被妹妹捉住捏了一把腰,然后就被恼羞成怒的王梅梅赶了出来,连带着一堆遭到抛弃的零食水果。

包括这个不知什么时候滚进书包的橙子。

王耀对这只一看就已经没什么水分的过季果实不感兴趣,倒是他的同桌布拉金斯基趴在桌子上,与它大眼瞪小眼。

布拉金斯基把脑袋枕在手臂上,试着用指头戳戳它起了小疙瘩的果皮,过一会又撑起头,让它在桌上到处滚来滚去。

王耀从单词表之间斜了玩得不亦乐乎的布拉金斯基一眼,像往常一样不打算去问对方在想什么。他准备在这个课间,除非必要,绝对不和同桌说半句话。

谁害得他昨天单词听写错了一大堆的。

“小耀小耀,它很香欸。”比自己大了一个型号的手抓起无辜的小橙子,讨好似的送到他面前,“你闻闻看?”

铺面而来的清香味儿,嗅觉是无法控制的感官,就像听觉一样。他总没法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别人说话吧?

他随便糊弄了两句,眼睛仍旧盯着书:“嗯嗯,很香很香。”

“小耀没有认真闻……”大个子略带遗憾的转过头去,顺便收回了手上的橙子。

王耀没再注意布拉金斯基对橙子做了些什么,背起单词来却越发不顺。每个音节都用了力才能从舌尖弹出,可怎么都串不到一块儿。即使这样,他也努力让自己不被在旁边晃悠的注意力带走,最后发现自己似乎都背出听写范围了。

他习惯性往右边靠了靠,问题还卡在嗓子里,一种奇怪的触感却从脸上传来。像是春雨斜入伞下,或者妹妹的猫伸出了舌头,湿润又柔软的落到面颊上——王耀立刻缩了回去,同时转头,看到布拉金斯基睁大了眼睛面朝自己,嘴唇没有弧度。

他……他被?王耀都不好意思让那个动词经过脑海。

他试着张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是一动作就想抬起手去摸摸脸上的那个地方,最后还是飞快地回头目视前方。

背单词,背单词。他默默地对自己说。要是那个橙子还在自己手上就好了,他还能捏着转移转移注意力——这么一想,刚刚看伊万没拿着它,难道这么快就被吃掉了?

该死,他怎么又想到伊万了。




春困夏乏秋盹冬眠,据说是有根据的,否则怎么解释每次物理课之后都能倒下大半个教室的人呢?

王耀也无法避免地睡倒在课桌上。他嘟囔着,自己和别人才不一样,不是因为老师毫无起伏的音调而趴下,他只是……不想爬起来写作业罢了。顺便也不想和旁边的人说话。

可周围一圈人明明都趴着打起了盹,唯一醒着的人王耀当然最清楚。那个人肆无忌惮地玩弄着失去水分的果实,让它在两只手上跳着,最后跳到王耀的桌上,啪的一声停下。

“我们把它吃了吧,小耀。”

他的声音一点儿也没接近,要不是最后有个称呼,一点也不像在建议。王耀颇不甘心地把头在手臂上换了个朝向,说:“怎么吃?又没有刀。”

“总会有人带了小刀的啊。”伊万把橙子按在王耀面前。

王耀扁了扁嘴:“别和我说你要用美工刀切。”

“不会的啦。小耀你等一会哦。”微笑的人站了起来,拿着个橙子在昏昏欲睡的教室里探头探脑,盘算着会有谁带着水果刀。很快,他就找到一个目标。

伊万停在女生的桌前,桌上除了书还放着个水杯,插着不知道从学校哪里摘来的樱花。“海德薇莉,你有没有水果刀?”他笨手笨脚地把橙子停在桌上,差点把水杯打翻。

“你怎么知道我会有?”女孩一边随口反问他,一边翻起了课桌。看样子不用问别人了,伊万得意地朝王耀挥挥手。

“我看到你每天都削苹果吃……”

“哪只削苹果啊,男人婆每天都用那把刀打……”伊万还没把话说完,前排白头发的男生就强行插入了话题。这种基尔伯特针对伊丽莎白的嘲弄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除了她本人——“基尔你再说一次试试?”伊丽莎白把刀片比在自己脸旁,刀面对着基尔伯特阴森森地闪光。

然后她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微笑着把刀递给伊万:“呐,拿好。小心割到手。”

“嗯,嗯……”伊万还是有些被吓到,他可没法想象自己被王耀拿着刀威胁,赶紧退回座位。

他略带认真地把刀在橙子上比来比去的举动像小朋友玩玩具,王耀从趴着的姿势支起了头,一同等着橙子被分开。伊万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角度,拿起刀准备用力,突然抬头看了看王耀。

他笑着说:“小耀你在笑哦。”

王耀一下收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的嘴角,就差抬手去把熊头推开:“快切快切。”

伊万心满意足地继续手里的动作。果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的水果,干瘪得一滴汁水都没溅出来。

但清香四溢,一下把睡意冲淡了不少。

他们都闭上眼嗅了嗅,这是橙子有些微苦的清甜味儿,很适合春天暖融融的气氛。

配合着甜丝丝的味道,还有暖融融的熊爪子捏住了王耀的手。他吓得差点把对方甩开,伊万却故意眨了眨眼,“这样小耀手上也有橙子的味道了,不好吗?”

不好吗?一个橙子,一只为你切橙子的小熊。




王耀真的忍了一整个晚自修都没和伊万说话。

看来只要对方不特意说话,自己也是做得到的嘛。他边整理书包边自豪地想着,然后才发现自己在得意个什么劲儿都不知道,于是又莫名其妙地赌起气来。直接把书包背上了就走,他才不管后面还有人喊着他的名字。

一直踢着石子晃悠晃悠地走出小门,离公交车站没几步路了,他突然回头。

然后又飞快地转回来,明明视野里还没有任何能看清的东西。

目光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他漫无目的地抬起头。是月光很好还是灯光太重呢?晚上的云朵朵朵分明,是略带橙色的黑灰色,偶有圆月露出一块白巧克力碎似的边缘。

空荡荡的公车驶向了车站。他歪头打量,街边的路灯还在工作,灯光都是发白的暖橙色。他举起右手靠在颊边,公车停下的时候,又放了下来。

那我再等你一会吧,嗅着那一点点甜味,他这么想。

在下一班车到来之前,在橙色的路灯下面。

【END】